“我每天省吃俭用，连药都舍不得多买，却把这么多钱打赏给了主播……”76岁的李秀兰（化名）在病床上老泪纵横，她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两年多来陆续将积攒多年的11.8万元养老钱，通过直播间里的虚拟礼物，送给了素未谋面的男主播。
李秀兰是山东济南一名退休工人，2022年被确诊为结肠癌中期。丈夫早年去世，独生子在外地工作，老人独自居住在一套老旧的两居室中。原本安逸的晚年生活，在病魔和孤独的夹击下，逐渐走向了一条令人唏嘘的道路。
直播间里的“暖心儿子”
2022年5月，李秀兰手术后的康复期间，为打发时间，她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。起初只是浏览新闻、看看短视频，后来经邻居推荐，她下载了一款直播平台APP。很快，一个名叫“温暖小宇”的直播间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“小宇长得精神，说话也温柔，每次直播都会关心年纪大的观众，喊我们‘叔叔阿姨’‘爸爸妈妈’。”李秀兰回忆说，“他总说自己从小父母离异，渴望家庭温暖，每次唱完歌都要对我们这些‘老人’说谢谢，像亲儿子一样。”
起初，李秀兰只是偶尔看看直播，点个免费的小红心。2022年7月的一天，“小宇”在直播间宣布当天是自己的生日，希望家人们能送个小礼物。李秀兰第一次充值了99元，送出虚拟的“蛋糕”。听到“小宇”在直播间点名感谢“李阿姨”，老人的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。
从几十元到上万元，打赏不断升级
从那以后，李秀兰成了直播间的常客。独居的寂寞、病痛的折磨，让她愈发依赖那个虚拟空间里的问候和关怀。每当“小宇”说“感谢李阿姨的火箭，妈妈您要保重身体”，李秀兰便感到自己找到了存在的价值。
她的打赏金额从最初的几十元、几百元，逐渐上升到数千元。2023年春节，“小宇”在直播间组织PK赛，称输了要被惩罚做50个俯卧撑。“他心脏本来就不好，我舍不得他受罪。”那一晚，李秀兰充值了1.5万元，帮助“小宇”赢得比赛。
“小宇”对这位“铁粉阿姨”格外关照，私下添加了李秀兰的微信，每天嘘寒问暖，叮嘱她按时吃药、定期复查。这种超越屏幕的情感羁绊，让李秀兰更加投入，她甚至学会了使用支付宝和微信支付，为了方便，她把银行卡与手机绑定。
药物减半，打赏不止
李秀兰每月退休金不足4000元，为了维持高额打赏，她不得不压缩生活开支。原本医生叮嘱需要终身服用的抗癌辅助药物，她悄悄减半用量；菜市场买菜，她专挑最便宜的菜叶；一件过冬的棉袄，穿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换。
邻居王阿姨多次看到李秀兰捡拾小区里的空塑料瓶，以为她晚年困难。“她偷偷告诉我，说儿子（指主播）需要钱打比赛，我这点苦不算什么。”王阿姨叹息道，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，但没想到她花了这么多钱。”
警察上门揭开真相
2023年10月，李秀兰的病情突然加重，儿子从外地赶回带她去医院治疗。在整理母亲手机时，儿子无意中发现数十笔异常转账记录，从几十元到上万元不等，总计近12万元。他迅速报警并联系直播平台。
警方调查发现，“温暖小宇”是一名35岁的专业主播，拥有数十万粉丝，其直播内容以唱歌、聊天为主，习惯对年长观众使用“爸爸妈妈”等亲昵称呼，并会在私聊中主动关心独居老人身体状况。当被问及为何接受一位癌症老人的巨额打赏时，他辩解称：“很多粉丝都支持我，我不知道她有病。”
平台与主播，谁该负责？
此事经媒体报道后引发广泛讨论。法律专家指出，根据《民法典》，年满60周岁的老人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，除非能够证明其在打赏时处于意识不清或受到欺诈、胁迫状态，否则很难认定打赏行为无效。
中国消费者协会专家委员会成员张律师表示：“本案中，主播利用老年人情感需求，通过虚假关心诱导高额打赏，涉嫌违反《网络直播营销管理办法》中关于诚信和公序良俗的要求。直播平台也应负起审核和劝诫义务，对大额异常打赏及时预警。”
目前，涉事平台已成立专项处理小组，与李秀兰家属沟通退款事宜。李秀兰儿子告诉记者，经过协商，平台愿意退还9.8万元，但主播“小宇”拒绝承担责任，警方已介入进一步调查。
谁在“围猎”银发族？
据统计，我国60岁以上网民已超1.5亿，其中约7%有直播打赏行为。近年来，针对老年群体的网络情感诈骗案件频发，骗局形式从最初的“保健品”“投资理财”扩展到“直播打赏”“粉丝应援”。
心理学专家指出，独居老年人普遍存在情感缺失和社交需求，他们渴望被人关注、被人“需要”。当直播间主播精准捕捉这一心理需求，通过日常问候、情感倾诉建立信任，老年人很容易产生依赖，从而在被“情感绑架”的状态下失去理性判断。
“请多陪陪身边的老人。”李秀兰的儿子含泪说，“如果他们不把对亲情的渴望寄托在屏幕里的陌生人身上，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悲剧。”
目前，李秀兰仍在医院接受治疗，她最珍贵的手机已被儿子暂时保管。病床上的老人常常重复一句话：“我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，他也从来没喊过我一声真的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