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牙疼不是病,疼起来真要命。”对于80岁的退休教师王建国(化名)来说,这句话几乎成了他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。然而,他怎么也没想到,一次普通的牙科就诊,竟演变成一场让他身心俱疲的噩梦—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被诊所“全口拔光”仅存的十几颗牙齿,医保卡内的余额也被“刷光”。
一次看牙,为何变成全口拔牙?
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。家住北京市朝阳区的王建国因一颗后槽牙疼痛难忍,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家附近的一家民营口腔诊所。老人年事已高,曾患有心肌梗塞,平日需长期服药,家人格外谨慎,特意向接诊医生说明了老人的身体状况和用药史。
“医生当时说,那颗疼的牙确实保不住了,需要拔掉,其他的牙可以先观察。”王建国的女儿王女士回忆道,“我们以为就是拔一颗牙,还特意问过费用,说是大概两百多块钱,医保能报销一部分。”
然而,当王女士去缴费时,却发现了异常——“医保账户余额被刷空了,一共扣了八千多块。”一头雾水的她连忙上楼询问,随后看到的场景让她“差点背过气去”——父亲正坐在牙科椅上,嘴里塞满了棉球,脸色苍白,神情恍惚。医生告诉她,老人的“所有牙齿都已拔除”。
老人:我根本不知道要拔这么多
“我以为他只是在看牙、洗牙,根本没听清说要全拔了。”面对记者的采访,王建国老人的声音颤抖,几度哽咽。他告诉记者,自己当时半躺在牙椅上,医生和护士说了很多专业术语,自己耳朵不太好,又躺在那里,根本听不真切。“他们让我张嘴我就张嘴,让我漱口我就漱口。等到打麻药的时候,我觉得不对劲,但已经没法说话了。”
王女士愤怒地指出,父亲年事已高,且有严重的心脏病史,全口拔牙本身就是高风险操作,诊所不仅没有履行充分告知义务,更未对老人的身体状况进行充分评估,也没有安排必要的监护措施。“他们这是乘人之危,利用老人不懂、看不清、听不见,就擅自做主!”王女士说。
诊所解释:家属知情,老人同意
面对患者家属的控诉,涉事口腔诊所负责人则坚称“一切符合规范”。该负责人表示,在为王建国老人进行检查后发现,其大部分牙齿已严重松动,部分还伴有牙周炎,保留价值不大。医生当时“已经详细向老人解释过治疗方案”,并出示了一份有老人签名的“知情同意书”。
“患者已经年满十八岁,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,也在同意书上签了字,我们没有做错什么。”该负责人表示,至于医保卡余额被刷光,是因为拔牙、止血、消炎以及后续的义齿修复“打包收费”,属于合理的收费项目。
然而,当王女士要求查看那份“知情同意书”时,发现上面的签名虽然确实是父亲的笔迹,但“字迹歪歪扭扭,明显不是他正常写字的样子”。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,同意书上并未标注拔牙的具体颗数,只模糊地写着“拔除口内残根、残冠及松动牙”。
法律专家:医疗告知义务不能被“签字”代替
针对此事,记者咨询了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。张律师表示,根据《民法典》和《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》,医疗机构在实施手术、特殊检查、特殊治疗时,必须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、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,并取得其明确同意;不宜向患者说明的,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。
“诊所不能仅仅以一张有签字的同意书作为挡箭牌。”张律师指出,尤其是对于老年患者、有心脑血管病史的特殊患者,医疗机构负有的告知义务和注意义务应当更高。如果老人当时的听力、理解能力确实存在障碍,或者医方存在诱导、隐瞒、模糊告知等行为,该同意书的法律效力将受到严重质疑。
此外,张律师提到,心梗患者进行全口拔牙,在临床上属于高风险手术,通常需要在心电监护下进行,且需经心内科医生会诊评估。涉事诊所在不具备相应条件的情况下贸然操作,一旦引发患者心脏意外,后果不堪设想。
类似案例并非孤例
事实上,王建国的遭遇并非个例。近年来,随着口腔医疗市场规模的急剧膨胀,部分民营诊所为了追求经济利益,过度医疗、虚假宣传、隐瞒风险等问题时有发生。据相关媒体报道,2022年,上海市一名退休老人也曾遭遇类似情况,在拔牙过程中被诱导做了种植牙项目,花费数万元。而部分诊所利用老年人信息不对称、身体机能退化、维权意识薄弱等特点,将其视为“待宰的肥羊”。
卫健委已介入,案件正在调查
事件被媒体曝光后,北京市朝阳区卫生健康委员会已对此事立案调查。卫健委工作人员表示,将重点核查该诊所的诊疗行为是否合规、是否存在过度医疗、是否履行了充分的告知义务,以及收费是否合理。目前,涉事诊所已被要求暂停相关接诊业务,配合调查。
与此同时,王建国老人也面临着巨大的身心创伤。“现在吃东西只能喝流食,插胃管都疼。”王女士红着眼眶说,“我们不要钱,就要一个公道。一个退休老人,辛辛苦苦一辈子,到头来连吃饭的权利都被剥夺了,这种伤害多少钱都换不来。”
记者手记
“医者仁心”,医学从来不应该是一门纯粹的经济学,而更应该是一门关乎良知与人性的科学。当一颗原本可以保留的牙齿,被贪婪的剪刀连根拔起;当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,在不知情中失去了全口牙齿,我们不禁要问:究竟是患者签了字,还是信任被“拔光”了?在老龄化社会加速到来的今天,如何让更多像王建国一样的老人,能够安全、体面地面对晚年生活,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医疗问题,更是一个拷问人心与制度的课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