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来,随着生育率持续走低、人口结构加速老龄化,如何切实降低育儿成本、提升生育意愿,已成为社会各界高度关注的公共议题。在众多讨论中,“生养小孩是否应被视为一种工作,并获得体面收入”这一观点,引发了广泛争论。支持者认为,育儿劳动创造了巨大的社会价值,却长期被无偿化、隐形化;而反对者则担忧,将育儿彻底货币化可能带来新的社会矛盾和财政压力。
育儿劳动:被忽视的社会价值
事实上,将育儿视为一种“工作”并非空穴来风。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研究数据显示,全球范围内,女性承担的无偿照料劳动(包括育儿、照顾老人、家务等)总额高达每年10.8万亿美元,约占全球GDP的12%。在中国,国家统计局2021年发布的《中国妇女发展纲要(2011-2020年)》终期统计监测报告指出,城镇女性工作日平均无偿劳动时间为2小时51分钟,农村女性则高达3小时15分钟,其中子女照料占据重要比重。
南开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所教授原新指出:“育儿不仅是家庭私事,更是社会再生产的基础。一个人从出生到具备基本劳动能力,需要耗费约18年的照料与教育投入。这种劳动如果完全由家庭无偿承担,实际上是对家庭,尤其是对女性时间与精力的隐性剥削。”
探索中的“育儿薪酬”模式
在全球范围内,已有部分国家和地区尝试以现金补贴的形式承认育儿劳动价值。北欧国家如瑞典、挪威实行“父母保险”制度,父母在休育儿假期间可获得原工资的80%左右,假期最长可达16个月。芬兰更是推出“家庭护理津贴”,允许父母在家照顾3岁以下儿童,每月可领取约350欧元补贴。日本则推出“育儿休业给付”,前180天可领取月薪的67%。
在中国,部分地区也进行了积极探索。四川省攀枝花市自2021年起对按政策生育的二孩、三孩家庭,每月每孩发放500元育儿补贴,直至孩子3岁。浙江省温州市则对生育二孩、三孩的家庭给予一次性生育补助和每月托育补贴。这些措施虽未直接以“工资”形式出现,但已蕴含对育儿劳动经济价值的初步认可。
争议焦点:财政可持续性与性别平等
然而,将育儿劳动全面纳入“有酬工作”范畴,也面临重重质疑。中国社科院社会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员张翼认为,若按全国平均工资水平为每位育儿者支付薪酬,每年将增加数万亿元财政支出,在当前经济增速放缓背景下难以承受。此外,若仅补贴居家育儿,可能削弱女性外出就业意愿,反而加剧性别不平等——中国女性劳动参与率已从1990年的73%降至2023年的61%,与发达国家差距正在缩小,但高质量就业机会仍显不足。
另一值得警惕的问题是,“育儿薪酬”若设计不当,可能导致低收入家庭放弃职业、专职育儿,进一步固化的阶层差距。全国政协委员、上海市妇联副主席翁文磊在2024年全国两会上提出,与其直接发放育儿工资,不如大力发展普惠托育体系、延长男性陪产假并强制执行,让家庭内部育儿分工更加均衡。
专家建议:建立多元化的育儿支持体系
多位经济学家与社会学家指出,解决育儿成本与生育意愿之间的矛盾,不能仅依赖单一“发钱”方案,而应构建多层次、可持续的育儿支持体系。
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赵耀辉建议,可借鉴“劳务报酬”思路,将育儿劳动间接计入社会保障体系。例如,对全职育儿期间的家庭主妇/主夫,允许其以灵活就业身份缴纳养老保险时享受财政补贴,使其未来养老金不因育儿而大幅缩水。同时,探索“时间银行”制度,让年轻父母通过参与社区育儿互助,积累未来可兑换的养老照料服务时间。
“生养小孩当然不是简单的市场工作,但社会必须承认它的劳动属性。如果继续让家庭独自承担巨大的隐性成本,不仅抑制生育意愿,也损害社会公平。”原新教授强调,“给育儿劳动以体面收入,不是单纯发钱,而是要让家庭感受到社会的尊重与分担。这需要政府、市场、社区和家庭共同发力。”
在人口发展进入关键转型期的当下,“生养小孩也是工作”这一观点,无疑击中了政策制定与社会讨论的深层痛点。能否在公平与效率之间找到平衡,不仅是破解低生育率难题的关键,更是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。